【钢之炼金术师耽美向同人】乘风 第一章 Side B

SideB



1.1

“你……是谁……”

当阿尔冯斯•艾尔利克听到蹲坐在墙角的少年如是说时,仿佛听见玻璃被打碎的声音。

他压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看见对方注视着自己的金色瞳孔十分空洞,却似乎充满了疑虑和期待——就像本来很生动的油画因为时间的流逝而不再美丽,让人看到的是变质后的惨淡。

名叫阿尔冯斯的青年不喜欢刺激,但就在他见到这个少年的第一面开始,整颗心就仿佛坐上了过山车。

瑟缩在墙角里的金发少年是青年找了整整一年的人。但对于阿尔本人来说,他已经找了他一个世纪。如果要让阿尔形容要找的人,也许半天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但即使对方变成茫茫树海中的一片叶子,阿尔也坚信自己能一眼认出他。

眼前人尽管看上去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阿尔仍然相信那就是他要找的人——爱德华•艾尔利克,他失踪了一年的哥哥。

清早起床洗漱后,还没睡醒的阿尔摇摇晃晃开始习惯性准备早餐。他起初因为正在料理中发出嘶声的煎锅并没听清楚,但越来越明晰的叫门声还是把他从厨房里拉了出来。来的是镇上一个村民,他说他看到了一个人窝在镇上集市拐角的小巷子里,可能就是阿尔要找的人。

顾不得思考,阿尔冯斯拉起外套就往门外跑。然而淅淅沥沥的雨又把兴奋过度的青年遣回屋里。阿尔慌忙中抄起一把伞——如果真是他朝思暮想的那个人,他就决不能再让他淋雨。

当青年飞奔着来到漂浮着垃圾腐臭气味的小巷子时,一切都被确认了,一切变成了狂喜,一切变成了绝望——搅在一起,连阿尔本人都辨认不清。

蜷缩在角落里的少年,和印象当中有着一样的金发,消瘦的身躯。好像从空气里就能感知到对方,阿尔无限确定这就是他要找的人,尽管实际上看起来并不合理。

他要找的是他哥哥——而这个少年看上去至少比他小上四五岁。

但阿尔首先要找的是爱德华•艾尔利克。

同时阿尔知道,那一天的诅咒灵验了。

青年来到少年面前停下,拼命奔跑之后发疯地渴望氧气。一时间他说不出话来,只能伸出雨伞,让那个人不再受雨点打击。

接着,那句“你是谁”来得太快,让阿尔无从回应。就在他看到爱德的刹那,他明明体会过了所谓喜悦到疯狂和心碎到错乱的感觉,但在听到这句话时,他还是无法形容内心的感受。

于是阿尔冯斯•艾尔利克能做的,也仅仅是尽他所能保护面前伤痕累累的人而已——因为他已经受了太多伤害了。

阿尔不大记得自己问了爱德华什么,但得到两个结论是肯定的:对方原本是机械铠的义肢已被看似人类的手脚所代替,这是令阿尔稍稍欣慰的;另一个则是爱德华忘了自己——忘了他的弟弟,阿尔冯斯•艾尔利克。于是阿尔决定叫他“爱德”。因为即使不再称呼“哥哥”,那个金发少年也永远是他所深爱的人——血浓于水的,他的哥哥。只是阿尔万万没有想到会有这样一天。于是他情不自禁地嘟囔了一句“哥哥,竟然会有叫你‘爱德’的一天”。他但愿当他拉起爱德的手时,对方没有听见他的话。

在温莉见到就别重逢的爱德之后,阿尔很快决定了一件事。或者说,这件事其实早在一看到爱德,或者更早的时候就决定了——他要保护他的哥哥,远离往日那段阴霾的记忆。于是他开始跟温莉谈判,请求她不要告诉爱德一切关于他原来记忆的东西。

“拜托了,这是我唯一想到的,能保护哥哥的方法!”拉住温莉的肩膀,阿尔恳求道,“如果把过去全部忘掉,哥哥,爱德就能远离那些阴霾的记忆,他就能永远快乐的生活。温莉,我求你,让我保护哥哥,保护他不再沾染过去的痛苦,好么!”

温莉呆呆的看着阿尔,眉头拧在一起。

“那么,我们留着爱德的身体,有什么用呢?那样的话,爱德就不再是爱德了……”

“不,你刚刚看到了。他的性格没变,除了没有那些令人难过的记忆,他就是爱德华啊!”

温莉低下头:“这样,不是太狡猾了么……就这样简单的……”

“算我求你,温莉!”

“但是阿尔,那真的是爱德么?”温莉抬头看着阿尔颤抖着声音说。啊,她哭了,泪水已经充满了温莉的眼眶。抹杀一切记忆,远离昔日的不快,这就是一种幸福,而这正是阿尔想要给哥哥的——哪怕让还拥有记忆的人替失去记忆的人背负痛苦。

“嗯,相信我。”而当温莉答应他时,阿尔才发觉自己是多么残酷。



一切发生在一年前,1919年。那时候阿尔冯斯•艾尔利克19岁,他的哥哥爱德华•艾尔利克20岁。兄弟二人参加了祖国亚美斯特里斯的内乱战争。也正是在这一年,这场持久战中,由于两人在1910年在对母亲的失败练成中而失去的身体,被找了回来。阿尔恢复了原本的肉身——不是自己10岁时候的躯体,而是已经成长过的,19岁的肉体。

那次换回身体的练成,阿尔已经记不大请,或者说,他刻意封印了那段记忆——不敢回想,因为太可怕了,他只记得那份代价太过惨重。阿尔并不是胆小鬼,但他还想好好活下去,靠这好不容易重新得来的身体,否则对不起为他换来这一切而付出惨痛代价的哥哥。他来到了真理之门面前,真理之门告诉他他们兄弟会得到完美的肉体,同时还会有“附加的福利”。至于那份附加福利,阿尔并不知情,而必定高昂的代价他也无从得知。阿尔只模糊记得,当真理之门问及如果兄弟二人中有人要接受那份“福利”,他是否迫切地想要自己获得,他很肯定地回答了“是”——但那绝不是好东西。

醒来时,阿尔冯斯发现自己在军用帐篷里,能感觉到硬邦邦的床铺,闻见帐篷里发霉的气味,还有身边哭成泪人的温莉,握着自己的那双温暖的手。

啊啊……原来久违的人类的体温,是这么美好。

但现实很快让以为幸福已经降临的阿尔跌到了谷底,他至亲的哥哥,那个一路扶持着他鼓励着他深爱着他的哥哥,消失了。

于是阿尔开始掘地三尺:无论是在战场上,战场后方或是附近居民区都再也找不到爱德华•艾尔利克的存在——那个一头长长金发,笑起来堪比阳光耀眼的青年,就这样从人间蒸发了。

阿尔不愿承认,但现实一次次打击一次次逼迫下,他只能慢慢接受哥哥已经不在身边的事实。但是,这绝不代表哥哥已死,这是无论如何阿尔也不可能相信的——那个顽强的灵魂不会轻易从世间消失,更何况他们约好的,无论如何都要好好生活下去,一起。

在那之后,战争很快结束了。金•布拉德雷总统身死,新政府很快掌权,努力将被军国主义迫害不堪的国家带向民主制的道路。而所有平民百姓都在试图走出战乱的阴影。城镇靠人们的努力渐渐复兴,商业和工业在战争破坏之后反而逐渐呈现出野火烧过的新生草原之势。人类终归是坚强的,而奋斗的循环也总归不会因为一时的坎坷而停滞。

然而对于阿尔冯斯•艾尔利克来说,他的世界凝固了很久。在爱德失踪的起初两个月里,他像野狗一般在森特拉尔——首都,战场中心,他与哥哥最后在一起的地方——的每一个角落疯狂地搜索。每天一大清早抱着厚厚一打寻人启事在偌大的首都里来回晃荡:战场遗迹,军部,市中心,集市,小巷,居民区,贫民窟……爱德华的寻人告示被贴得到处都是,换来的却仅仅是杳无音信。偶尔有人上门告诉阿尔相似的目标,但在兴奋过后便是长久的失望。无数次的付出换来的都是虚空,这让作为炼金术师的阿尔冯斯甚至开始动摇“等价交换”的信念。

沉浸在这样的日子里,阿尔甚至一度忘记了好不容易换来的肉体是什么知觉。直到有一天,一直陪在两兄弟身边的青梅竹马,温莉•洛克贝尔唤醒了他。

那是一天午间,阿尔不知道又跑了多少地方,精疲力竭地倒回他军部提供的住处。他躺在床上觉得有点恍惚,思绪开始越飘越远。他真的希望找到什么线索,于是开始小心翼翼回忆那天的炼成——一边仔细回忆,一边谨慎地(而矛盾地)避开那些可怕的画面和信息。他想起了真理之门前那个看不清面孔的人形,脑海中回荡着无数人声重叠在一起所发出的无机质的声音,肉体,等价交换,虚伪,欲望,好处,贤者之石,“附加福利”,完美,永生……

……

………………

………………………………

………………………………………………

等等!永生!

阿尔不知道何时闭起的眼睛猛然睁开,金色瞳孔中忽然浮出恐惧。他猛地从床上爬起来,惊愕地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手臂——那是很平凡的人类的手臂,消瘦,骨节明显。

怎么看都是平凡的身体。

但如果问题出在这幅躯壳上?

如果说,因为这副身体的问题,而哥哥成了交换代价而消失的话……

不!哥哥不会死!他还在!

但是他在哪里?离开了森特拉尔?上哪儿去?为什么不告而别?

不……他……他还在的……一定还在!

但是,如果这身体真的……不是……人的身体的话……比如……是怪物的身体?比如……是不会受伤的……不会流血的……不死的身体……比如……是包含着贤者之石的……人造人一般的……身体!?

随着思想的不断涌现爆炸,阿尔瞪大了双眼,呼吸越发紊乱。他只觉得被极冷的什么东西包裹住,再多想什么都是直接的疼痛。但火山爆发般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将青年淹没。

如果他的身体并不是人类的身体,而是拥有比人类更强大持久生命力的身体……或者不灭的身体……如果那个“附加福利”真的就在他身上体现……如果他的身体真的异于常人……而哥哥如果真的作为交换代价而消……失……的话……

似乎是合理的……

完全是合理的。

这副身体真的不正常么?

这不是我的身体么?

这不是人的身体么!

……………………………………

不行……要确认……要确认才行!

阿尔冯斯腾地从床上跳起,呼吸急促,仿佛将死的人寻找救命稻草般四下张望。看见昨晚剪切寻人启事而留在桌面上的手工刀,青年发现救星般猛的一把抄起它。他盯着它,仿佛要在刀片上戳出个洞。右手死死攥住刀把,抬起的左手臂颤抖得不能自制。

割一刀,割一刀就知道了。阿尔对自己说,他不确定他是在安慰还是在鼓动自己。见到血的话,血流出来的话,会感到疼痛的话,伤口不会很快愈合的话……说明,他还是一个人,一个正常人。

说明他不是消耗爱德华的原因,他不是杀了他哥哥的凶手!

当刀子渐渐靠近左手背时,阿尔冯斯•艾尔利克听到血液往脑里猛冲的声音,整个世界似乎都在扭曲。

如果,如果我是的话……真的是……杀死哥哥的凶手的话……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然而就在阿尔这么想的时候,握刀的右手已经动了。

他听见微小的“噗呲”一声。但还没来得及感受什么便听见背后瓷器打碎的声音,紧接着是厉声尖叫:

“阿尔冯斯•艾尔利克,你在干什么————!!!”

大踏步飞奔过来的声音,紧接着是一记响亮的耳光。青年霎时间看到一阵白光,眩晕了一下。当他站住脚时,看见的是青梅竹马温莉•洛克贝尔碧蓝的眼睛,瞪着。

刀子“桄榔”一声落地,然后是右脸颊火辣辣的感觉。

“……温莉……”

“干什么!干什么!你到底要干什么!!!”毫不留情的吼声震得阿尔冯斯耳膜发疼。少女咄咄逼人地踏近一步,一把拽住阿尔左手——那是受伤的手臂,手背和小臂连接的地方留着殷红的血迹。

“没干什么,我……”仿佛被人从梦游中毫不温柔地扯出来,阿尔如梦初醒般低声道。

“这,这叫没干什么?”拽起青年左手,少女气势汹汹地反问。

“我……”

“为什么就不肯跟我聊聊,哪怕一次也好!”严厉的责备。

“我也是刚刚想到……”青年全身神经开始紧绷。

“……真是的……”是因为气愤么,少女的声音开始颤抖。

“……温莉……”

“……偶尔也跟我说说啊……我明白你的心情的……真的……”少女埋下头,米黄色长发遮住她的脸。阿尔感到了对方传来的颤抖。

“……”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不负责任……我知道的阿尔不是这样的!”双手钳住阿尔受伤的手臂,猛然抬起头的少女叫道,焦虑的神色溢满漂亮的蓝眼睛。

“什么?”青年这才发现对方说的意思似乎不大一样。

“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是无论怎么样,都不能丢下大家……丢下我啊!”少女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无论如何,都不能轻生啊!”

阿尔愣住了。金色的眼睛直视着惶恐的蓝色瞳孔。他有一瞬间是呆住的,从没想过轻生的念头,也从没想过一直在背后默默支持着兄弟二人的女孩到底是怎么看待自己的——或者说,自己存在的价值的。青年笑了,接着笑出了声。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是想笑。仿佛被删除的关于笑的方法突然从脑子里冒出来了。

抓住他左手臂的力道变大,少女似乎没搞清楚原因,或者还不放心吧。随着对力道感觉的加重,阿尔感到了隐隐的痛楚,伤口还在流血,并没有任何愈合的迹象。

——太好了……

阿尔松了口气,绷紧的弦也松了下来。他伸出右手摸了摸温莉的头,顺着她漂亮的淡黄色头发拍怕她后背。

——我没有杀了你啊,哥哥……

“放心吧。我没有。”

——如果世上真的有神明的话……

“……真的么?”不确信的口吻。

“你不是说那样不像你认识的我么?”

“……那倒是啦……”

“我还是你认识的那个我啊。”微笑。

——我感激你。

“……嗯……那就好了……”声音细不可闻,少女放下钳着阿尔左臂的双手。似乎从一进门开始就处于警报状态的温莉终于放下了一切紧张,好像下一秒就要垮下来似的。

“不信么?那你看啊。”阿尔说着,有些调侃地晃了晃左手腕,“真要自杀的话,怎么会在手背下手啊,怎么样也是动脉啊。”

“闭嘴!”尖叫。

“好啦好啦。”赔笑。

“……闭嘴啊……”

“……”

阿尔缓缓闭上眼睛。大概是由于太紧张所以没察觉到吧,似乎不知何时封闭的嗅觉忽然开始工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香甜的气味。胸口忽然传来的温暖和沉重感告诉阿尔,温莉正拽着他的衬衫,同时传递过来的还有不安的战栗。

“……自从爱德消失以后……好久都没见到你笑了……”

“……嗯。”

“……记得你以前说过,想尝尝看格雷西亚阿姨做的苹果派么?你还把它列到‘恢复身体以后一定要吃的食物’名单里面呢……”

“……嗯。”

“……我做了,本来想给你尝尝……结果打在地上了……”

“……嗯,对不起。”

“笨蛋,不许道歉……不许说话!”

“……”啊啊,原来空气中的香味,就是那个打翻在门口的苹果派散发出来的啊……很好闻,很好闻的气味儿,让人安心。

“现在看来,没用了啊……”

“……不会啊。”

“我是想看你笑……才做的啊……”声音低了下去,哭腔浮了上来。

“……”

“活下去,阿尔……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啊……”

“嗯,”青年轻轻抬起手臂,环住少女略微颤抖的身体。啊啊,体温对流,原来是那么的令人安心。

“谢谢你,温莉……”

还有,谢谢你,哥哥……

总有一天,我会自己说给你听。

闭上眼睛的阿尔这样对自己说。



1.2

对阿尔冯斯来说,墓地就是个勾起人回忆的地方。

下午时分,阿尔不知不觉晃荡着到了墓园。他也搞不懂怎么自己就到了这儿,忽然想起他已经很久没有给亲人扫墓了。当青年来到葬着自己母亲和温莉奶奶的墓前时,他看到有一队人抬着巨大的黑布袋来到墓园,随处找了个地方开始挖坑。阿尔看过去,正好布袋被打开,里面躺着的就是今天午间发生的坍塌事件中被活埋的那对母子。他们本来就衣衫褴褛,被发现后就更是一副惨不忍睹的模样了。

午间阿尔在经营小卖铺时被慌慌张张冲进来的爱德华拉了出去。他被爱德一路拉到去集市必经的山道上。原来是由于近日来的大雨冲刷,山体滑坡,而废墟中可能埋了路人。人命攸关,阿尔很快发动炼金术。将巨大的坍塌恢复了原状,然而被活生生埋在废墟下的人——一对母子,已经无法挽回。

在场所有人都为这幅惨状痛心,也为保护着孩子的母亲哀悼。仿佛发生在午间惨痛的场景又闪回在阿尔面前,温莉在怀中颤抖的触感好像也同时冒了出来。阿尔看着那些人一点点挖开草地,把尸首丢进勉强称得上墓穴的土坑里——看那对母子破烂的衣衫,也许是徘徊在街边的乞丐,死去了也没人询问吧……

阿尔低下头,只感觉明明温暖的下午有一阵冷风吹过。然后他抬头时仿佛看到11岁时候的爱德华站在面前,低着头,一副极为不甘的样子握紧了拳头。而10岁的自己正蹲在地上嘤嘤哭泣。阿尔恍然回过神来,看到的是自己母亲特丽莎和温莉奶奶皮纳格矮矮的坟。

接下来,阿尔一直站在原地,逼迫自己远远看着那队人把那对乞丐母子的尸体埋葬,然后草草说了几句悼词离开。

青年想起了母亲的葬礼。还是孩子的哥哥和自己都穿着和孩子看来完全不符的黑色西装。温莉哭了,阿尔自己也哭了,参加葬礼的村人也哭了,然而爱德,他逞强的哥哥爱德却一直没掉过一滴眼泪。等葬礼结束,兄弟二人长立在墓前。阿尔抽泣着,觉得吹到自己脸上的风极冷,他拼命擦拭着眼泪,哭累到沾湿的双手再也没力气抬起来,接着他感受到温暖。原来是爱德华狠狠拽着他的手,握得年幼的阿尔生疼。但他并没想甩开。紧接着同样幼小的爱德华金色眼睛死死盯着那方矮矮的坟,低声挤出来一句话:

“我一定要好好保护你,阿尔!”

然后两只拉住的手渐渐长大。时光仿佛瞬间流转。于是那只拉住阿尔的手骨节越发明显,手指渐渐修长,爬满了老茧,然后突然有一天消失了。而那只被握住的手也在成长,终于有一天,它会拉着另一只手。

1904年,在特丽莎•艾尔利克的墓前,一只手握住另一只;1920年,在皮纳格•洛克贝尔的葬礼上,一只手拉着另一只。

葬礼当天,天空阴霾,衬着村里来参加葬礼的人们一身身黑衣,显得更加沉闷。

阿尔一直在温莉身后站着,不说话。他盯着几个牧师把棺材抬进坟床里,一铲子一铲子土渐渐把棺木掩埋,耳边充斥着咏颂镇魂诗篇的牧师低沉模糊的声音。青年发现自己慢慢失去了理解语言的能力:背后有人私语,阿尔听不清,听不懂,也不想听;反而村人的抽泣或沙石落到棺材上的声音更让他有真实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空荡荡的。他看看温莉的背影,默默问自己为什么不走上去拍拍女孩的肩膀。但他没找出原因——大概是因为看不见她表情,也听不见她抽泣,也察觉不到她颤抖或挣扎。总之年轻姑娘只是定定地站在那里,微微低头。于是阿尔也陪她站在那里,任凭时间无言地流过。

他不知道他陪她站了多久,直到牧师离开,村人离开,一阵冷空气突然造访。阿尔在脱下自己外套时还在好奇地想自己刚刚盯着那方冰冷的石头坟在想些什么。是妈妈么?似乎确实有过。在他的灵魂固定在盔甲上的时候他不会做梦,但是还是孩童时代的记忆却经常在阿尔恢复人身后在脑海里流窜。他不知道在另一个世界的妈妈是否被自己和哥哥那次失败炼成打扰了安宁。对了,还有哥哥,占据了脑海的全部空白。不知道现在他在哪里,睡在什么样的床铺上,有没有好好吃饭……是不是也在想念他……

脱下的外套落在少女身上,阿尔冯斯这一刻忘记该说什么。他忽然记不起当还是孩子的哥哥和自己僵立在妈妈坟前时,都有谁给过他们安慰——不记得了,说明安慰是多么无力。

“天冷了。”

阿尔喃喃道,不知说给谁听。他伸手握了握拳,当拳头攥紧时,掌心会有种温暖的感觉,青年发现他现在真的有身体的实感。而这身体,总有一天是会消失的。

不知道温莉现在能否感受到温度……

不知道哥哥现在能否感觉到温度……

于是他出于“迫切地想知道”的心情来到温莉身边,牵起她的右手。

那和很久以前哥哥稚嫩的手死命拉住自己的触感完全不同。温莉的手冰凉无力,然后渐渐在阿尔手中变得温暖——青年能体会自己的体温正在向女孩流淌。等自己手中的那只手和自己有了相同温度时,阿尔察觉那只手开始颤抖。

青年看着墓碑,淡淡说:“哭吧。”

阿尔手中的手好像绷紧了。“不……”

“……为什么,哭了会好受。”

“……奶奶很早前就告诉我说:‘要是为走了的人哭泣,哭得越多,那个世界的人就会越难过’……”

接着是继续的沉默。当青年感到传递而来的颤抖平复了些之后,他才觉得身边的少女稍稍活过来了些。

“阿尔……”

“嗯?”

“我想奶奶了……”

“嗯。”

“我好想她……”

“嗯,我知道。”

“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是啊。”忽然觉得这是何等奢侈的愿望,阿尔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阿尔……我想爱德……”

“……”

风吹过,卷起坟地上的枯草和尘土。

“我想……好想……爱德……赶紧回家……”

那声音随着风飘起来,一直升到半空中去散开,然后散落在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阿尔仿佛看到了那声音的去向,抬起头来望着灰蒙蒙的天。说不上什么感觉,好像被掏空了似的。他觉得此时本来应该有个人站在自己身边,拍拍他的肩膀,告诉他一切都会好,一切都会过去——但是他身边没有这样一个人,所以他深深叹了口气。或许他和温莉有着同样的奢望,所以他不该笑,尽管他并没有嘲笑任何人。于是他半晌才说出一句话:

“是啊,我也是……”

于是两个孤独的人站在一座矮矮的坟前,一起寂寞了不知道多久。



在那三天后,阿尔又看见了活跃在机械整备间的温莉•洛克贝尔。他问她忙不忙,她笑着说当天晚上要为敬老院里的残疾老人检查机械义肢。

某天傍晚,在杂货店打烊之后,阿尔带着店里的特色炒花生仁找温莉。当他走进她的机械铠铺子时,发现少女正满身机油却死死的睡在堆放着机械义肢完成品的工作台前。于是那天晚上,是阿尔给温莉准备的晚餐。

青年曾问少女:为什么不离开里森堡这偏远的乡下去类似拉修巴雷那样机械技师聚集的地方继续自己的事业。当时坐在工作台前不停赶工的少女抹了把脸,把一手的机油都摸到了脸上:因为这里是我的故乡,有我重视的回忆,珍视的人。

然后一天刚入夜,星星特别好。阿尔收拾完了自己的小杂货铺习惯性带着店里的一点干货来到温莉的工作铺。进屋时温莉正趴在工作台上睡的正香,于是阿尔放下东西脱下外套要为少女披上。轻微的动作反而弄醒了她,温莉揉揉眼睛坐起来。

“啊,阿尔……”

“又通宵了?然后熬到现在?”

“嗯?嗯……”

“你等一下,我去给你弄点吃的吧。”

“啊,不用了。”温莉赶忙拉住转身就走的阿尔,“呃,或者,来点咖啡?”

阿尔笑了,转身进了厨房。

等青年端着两杯咖啡走出来时,温莉已经不在工作室里了。阿尔来到院子里,看见少女正席地坐在草坪上,仰望着满眼星河。金发青年端着咖啡来到温莉身边坐下。银色的月光和星光下,身边的少女被镀上一层晶莹的冷色调光亮,很好看。

“现在喝咖啡好么?”阿尔递上咖啡。温莉接过来笑了笑,抬头看着闪耀的夜空。

“怎么?”

“会睡不着的。”在温莉身旁席地而坐,阿尔轻啜一口咖啡。

“还真是啰嗦。”笑笑,大口喝咖啡的温莉不看青年。

“别这么说,”阿尔跟着笑了,“我们需要互相照顾,也是这么做的,不是么?”

“我哪里照顾过你啊?”上扬的语调。

“嗯,有的。”严肃的语气。

“哪里?”

“……支持了我,无论是战时,哥哥刚刚消失的那段日子……还是现在……”

女生停顿了一下,忽然又笑出来:“说的还真笼统。”

“别这样,我挺认真的。”

“那我们就这样互相照顾下去吧?”把喝到一半的咖啡杯放在地上,温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阿尔坐在地上,低头看着手里杯子:“嗯,是个好提议。”说罢,青年也放下了咖啡杯,抬头看着夜空,“我们需要对方。”

“……呵呵,我同意。”

“温莉。”

“嗯?”

“你,还觉得孤独么?”

“……”温莉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地面,“有点……有时候会想奶奶,有时候,会想爱德……”

阿尔听到哥哥的名字,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红色的背影——他总是看着那个背影。忽然风吹来,他觉得冷了。

“嗯。我也是……”于是他呢喃着闭上眼睛。

“我们真的很像呢。”温莉笑了,弯腰拿起自己放在草地上的咖啡杯,也拿起阿尔放在地上的那个。就在这时,阿尔猛地睁开眼一把抓住了少女,惊得她手中杯子掉在地上。然后夜空下,他拉着她的手,两人对视。

说实话阿尔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就抓住了她。他看着温莉在夜空下变成深海蓝色的眼睛从惊讶慢慢变平静,脑子里一下子空了。也许他太孤独了,她可能了解,也可能不,但这都无所谓。无论怎样,独独只有这一刻,他觉得很冷,就想有个人能稍稍温暖他一下。

阿尔冯斯忽然开始害怕有一天世上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陪我一会儿吧。”

少女欣然一笑,便来到阿尔身边坐下:“当然,我不是一直在你身边?”

“……今后也会么?”

“会的。”少女说这话的时候并没看着阿尔,“因为我也害怕一个人。”

阿尔看着温莉。她抱着大腿坐着抬头看星空,那专注的神态很令人心安,深海蓝色的瞳孔里似乎能看到星星的倒影。是错觉么,青年也觉得面前的少女很冷,很孤独。

“温莉,跟我一起姓艾尔利克吧。”

“哎?”少女也许没听清,也许没听懂,转过头来不知所以地看着阿尔。阿尔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他只是不想以后太孤独。

“这样的话,我们就都不会寂寞了。”

——哥哥,我想你……

“阿尔,我不懂……”

闪耀的星光照亮了温莉困惑的脸,少女蓝宝石般的眼睛里透着不解。阿尔拼命地盯着那双眼睛,不知道自己要在那里面找什么东西。

“温莉,嫁给我吧。”

这么说的时候,阿尔的声音听起来没有起伏,冷静极了。没有任何逻辑性,但似乎理所当然。实际上这么说完之后阿尔很惊讶,完全搞不懂自己在想什么。但他竟不为他的行为后悔,似乎经过了深思熟虑般平静。

“……”温莉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盯着阿尔的眼睛,仿佛要在对方的瞳孔里寻找谎言或玩笑的痕迹。

“温莉,嫁给我吧。”

再度平静地说了一遍,青年微笑了。也许阿尔是想让温莉相信他,也许只是想让自己相信自己。

“……阿,阿尔,我……”大概太过突然了吧,少女声音变得不再平稳。跟着肩膀开始颤抖。仿佛双手没有地方放,战栗着抬起来又放下去。她似乎想微笑,但那表情做出来并不自然,然后似乎实在没办法了,少女干脆双手掩住自己半张脸。

“温莉……嫁给我吧。”阿尔说着,将温莉揽入自己怀里,缓缓抚着她的背。那声音太过温柔,阿尔自己是没有意识到的。温莉躺在阿尔怀里,仿佛受了惊吓的小动物。这时候,青年感受到对方的心在自己胸口搏动着,同时有什么温热的液体顺着脖根留下来,化作一股温暖流向全身,让他心安。

——啊啊,哥哥,这就是温暖了么……我感受到了。

那天晚上温莉并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伏在阿尔的胸口不明原因地哭泣。但一个月后,两人便在村子小教堂里举行了婚礼。镇上熟识的或面熟的人都参加了他们的婚礼。当两人站在神父面前聆听祝祷时,阿尔忽然好奇为什么他从来没想过如果温莉拒绝了自己怎么办。不过就在那一小会儿的时间里他也没法想出答案——估计他潜意识里觉得她似乎没有别的选项,而他自己也没有。

在婚礼派对快结束时,温莉从阿尔视线里消失了。那时已经傍晚,客人也已散的差不多。看新娘子不见了,剩下的几个村民笑着调侃阿尔这活泼的小姑娘以后可能挺难好好守着家里。阿尔只是笑着说谁都需要散散心。

后来阿尔去了墓园。果然温莉就在墓园里,身上还穿着一袭洁白的婚纱。她蹲在坟前沉默着。阿尔走上前,在她背后站定。

“我猜你在这儿。”阿尔说,看着温莉盯着的那座坟。上面刻着温莉的奶奶皮纳格•洛克贝尔的名字。

“嗯。来告诉奶奶我过的还不错,现在结婚了,嫁给了她以前一直看着的小鬼阿尔冯斯•艾尔利克,还要改姓……”温莉小声嘟囔着,然后站起身取下头上戴的白玫瑰花冠,放在坟前。晚风挽起纯白的婚纱,她看上去有点冷。

“走吧,天冷了。”说着,阿尔脱下自己外套给温莉套上——那是从镇上租来的新郎黑色燕尾服。

忽然温莉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我们还真奇怪,穿着婚礼礼服在这里干什么啊。”

“哈,是啊。”

“呐,阿尔……”温莉忽然转过身,直直地看着青年金色的眼睛,阿尔被吓了一跳,但他并没说什么,“我奶奶问你……”

“什么?”

“你能……给我幸福么?”

金发青年竟然一时语塞了。呆呆地直视着直视自己的温莉,阿尔只是舌头打结而已。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承诺给温莉最重要的东西,现在被猛然提醒,他却给不出来。

“我……尽力。”

一句并不肯定也不否定的回答。阿尔才发现了自己的不负责任,也才发现了自己的怯懦——他不敢承受,也不敢欺骗她。少女看着阿尔的眼神黯淡下去,笑了,上来拉住阿尔的手。那触感细腻,然而并不温暖。

“我知道,你什么时候都不会骗我。”



“你怎么在这儿。”一句突然的问话把阿尔从回忆里拉出来。他转身,面前站着比他矮了一头的爱德华。有一忽儿阿尔以为自己回到了过去,回到了自己还是14岁跟着哥哥到处跑的时候——那时的哥哥穿着火红的风衣,那个并不高大但却坚定的背影已经深深嵌入阿尔眼里,不需要回忆就会像清晰的画面浮现出来。然而现在的爱德华,静静站在他面前注视他,原本如火焰般的金色瞳孔中似乎少了什么东西——这确实是爱德华没错,但也许并不是爱德华•艾尔利克。

“这两座坟里都睡着谁?”爱德问。阿尔只能用抬头深呼吸,逃避爱德的脸来掩盖自己的失望。失去了记忆的爱德华,失去了刻骨痛楚,刻骨执念,刻骨追求的爱德华,还是不是原来的那个他?

然而当爱德轻轻说出“逝者已矣”是阿尔“对自己说过无数遍的”时,一切疑虑都消失了。面前的这个少年,确实是爱德华,他确实是自己的哥哥,确实在某个地方知道阿尔,了解阿尔——爱着阿尔。

于是阿尔低下头,看着爱德笑了——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哥哥。

面前的少年,依然是一双有神的金色眼睛,尽管也许里面少了点东西,但那还是那个人的眼神。

当少年转身离开时说了一句话,这更加确定了阿尔冯斯的信念:

“难过的时候就哭吧,会好受点。”

于是阿尔冯斯确定自己是被爱着的,是被那个一向不善言表,却洞察力极强的那个人,仔仔细细却分外倔强地爱着的。而爱德华仍然至少在一点上没有改变,依旧对自己的事情那么迟钝。阿尔笑了,看着夕阳下爱德的背影被拉得老长老长,有些宽松的外套在斜阳浸染下变成了鲜艳的暖色,随风不听话地摆动着,那并不厚实却让年少时阿尔忍不住想要依靠的背影,就在这时活了过来。

看着这样的背影,已是青年的阿尔呢喃道:

“为什么,你自己却从来不哭呢,哥哥……”

然后,保护这个背影的信念就在阿尔的心中变得越发明朗。



1.3

当爱德抛下背影撞上房门的一刹那,阿尔觉得松了口气却浑身紧绷。

“你想这样骗他到什么时候?”罗伊•马斯坦淡淡道,却分明透着质问的意思。

“这大概跟马斯坦先生无关。”

“你以为还能这样下去?”冷笑一声,罗伊跨过玄关进入客厅,“钢……爱德华分明意识到这里不属于他。我很好奇接下来阿尔冯斯你到底想怎么跟那家伙圆场。”

“马斯坦先生,现在您已经不再是昔日的国家炼金术师了。这样随意我想已经够得上私闯民宅了吧?”阿尔并没有考虑那么多,他脑海里想的,也仅仅是把他珍视的人留在身边而已。

“别再自欺欺人了。你再清楚不过,不是单单拦住我就没事了。”罗伊看阿尔仿佛像看一只受到挑衅的猫,“因为根本留不住他:这不是你的选择,也不是你能选择的……”

“不。”

“选择权不在你,而在他,爱德华•艾尔利克身上。”本来试图打断罗伊的话,但男人只是自顾自说了下去,好像复述生活常识般平直,“如果他对得知自己的身世有强烈的欲望,那么谁都阻止不了他。”

“……您难道就一点也不理解么?”好像被什么压得喘不过起来,阿尔低下头喃喃道,“我们付出的代价,太大,太大了……”

“代价?不错。一年前由于钢的失踪,你并没有向我透露过任何关于换回你身体的那次炼成……”

“他已经不再是钢之炼金术师了,就像现在军队的走狗已经不复存在,而您也不再是军人一样。”阿尔抬头,狠狠打断对方,握紧了拳头,“在这里的,只是爱德,爱德华而已……”

“抱歉……”

看着相对无言的两人,温莉拉住了青年的衣袖:“阿尔,别这样,马斯坦先生他也在那场战争中……”

“是,我知道,他也一样是受害者,我知道的!昔日的焰之炼金术师在战斗中受了重伤,失去了炼金术能力,作为一条失去价值的军犬被剥夺了军籍——现在的罗伊•马斯坦什么也不是,而是在战争洗礼下伤痕累累的牺牲品!”

“阿尔,别这样……”

“阿尔冯斯,在这种事情上互相讽刺有意义么?”冷不防的一句话,蹙紧眉头的男子看着感情越发激动的青年道,“你什么也不知道。谈起这种过去又有什么意义?”

“是啊,没有意义!我确实不知道在您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您对我们兄弟所经历的也知之甚少吧?既然您也是战争受害者,为什么就不肯理解一下哥哥的心情?他也一样经历了那场抹杀人性的战争!为了一副像平常人一样的身体,我们付出的太多了!现在终于换回来了,失去的人也找回来了,为什么就不肯给我们哪怕一点点的平静!”

看着无法控制感情的青年,温莉的神色带上了些许恐惧:“阿尔……”

“但是你满足么,阿尔冯斯?你……”

“现在哥哥就在这里,在我身边。过去他已经习惯守护我了,而现在,是我保护他的时候!”

“你难道就一点也没有为爱德华考虑过?”

“我没有考虑过!难道哥哥所受的伤害还不够么?他累了,他需要休息,他需要一个家!我知道他需要什么,就是这么简单!为什么马斯坦先生您想要带走他!为什么连一个温暖的归处都不给哥哥留下!”似乎已经难以控制自己的感情,阿尔冯斯任凭自己大声吼出来。

“于是你确定这就是爱德华想要的?一个重重保护禁锢自由的枷锁?还是以他为轴心旋转的虚伪小世界?”看着激动不已的阿尔,罗伊眼神中透露着悲哀。

“我只是把我认为最合适的东西给他!”

“就是这自欺欺人的玩笑么?你认为现在的爱德华是什么?”

“没关系!我不管!他是爱德,他可以不再是爱德华•艾尔利克,但他是爱德华这一点我不允许任何人质疑!我会保护他!谁也不能把哥哥从这里带走!谁也不能夺走他!”

“于是这只是为了满足你自己的保护欲而给爱德华设下的牢笼么?”

“够了————!!!”

两个男人一个激动得难以自制一个口吻始终平淡如水,针锋相对,却被旁边保持了很久沉默的温莉一声尖叫斩断了。

“够了……不要再说了!”她说着来到两人中间,转向黑发男人,“谢谢您能来,马斯坦先生。谢谢。”说罢她面向阿尔,牵起他的手道:“阿尔,够了,把选择权,交给爱德吧。”

金发青年愣了,呆呆地看着注视着自己的苍蓝色眼睛。那眼神透着无奈。

“你在说什么啊温莉……”

“够了,阿尔……那个少年,他不是爱德,不是的……”温莉抬起阿尔的手,放在青年的胸口,“问问你自己,就知道了……”

“温莉,你忘了么?我们说好的……”

“我知道,我都记得。你说我们要好好保守爱德的记忆,让他永远活在没有过去阴影的世界里。我知道的,我也在努力,但是,”温莉微笑了,但是那笑容很显然并不好看,阿尔只觉得握着自己的手力道变大了,“现在的爱德,不是原来的他……现在的爱德,并不完整啊……没有原来记忆又怎么会有原来的感情?我真的好想他……我知道阿尔跟我一样也在无时无刻地想着他……但是阿尔要的爱德,是会爱你的……我要的爱德,是会爱我的……”

“……”

“有时候我真觉得,忘记了一切实在是好幸运!把一切不快统统抛开,把一切感情全都斩断,然后让别人来替自己背负……简直是,太狡猾了……”

“温莉……”

“对不起阿尔,你怎么说我都好,但是,但是……我真的受不了了……我爱爱德,我爱爱德华•艾尔利克,阿尔也一样爱他……但是我很难过,阿尔也很难过啊!”

“我……难过?”

尖叫着的温莉脸上滑下泪水,她的话让阿尔如梦初醒般盯着她。

“难道不是么?你给了爱德一个幸福的世界,却是一个虚伪的世界——对不起,我知道,现在的你不幸福,于是你给不出爱德幸福,我也一样给不了你幸福……所以这样看似美好的生活总有一天会破灭,因为它是有裂缝的……也许就像虚伪的时空和现实的世界对接,总归是无法完全吻合的……”牵住阿尔的手放下,温莉小声说,仿佛刚刚的叫喊已经是爆发,发泄过后就再没力气了。

“虚伪?我从来没想过欺骗他,我……”

“没有人有错,没有人想过欺骗。但是我知道,我在强打精神,而阿尔的笑容……也不是真的……”

“……我……”看着温莉再度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泪,歉意地微笑着,金发青年竟然再也说不出什么。

“对不起,阿尔,像这样的生活,我实在无法若无其事下去了。我真的,无法忍受……我很累,很难过……”

“……”

沉默。阿尔说不出话来,他看着温莉被泪水温吞到模糊的蓝色眼睛,所有想法全像一团巨大的乱线搅在一起,再理不出头绪来——甚至说不上是什么感受。

“所以,抱歉,阿尔,我还是无法完美地保守那个‘对爱德隐瞒一切’的约定——你可以骂我,但我真的承受不了,一个明明是爱德的身影,用爱德的眼睛看着我,用爱德的口气跟我说话,但心里我却完完全全没有我……”

说罢,温莉似乎已经耗尽了全身力气,低下头不再做声。房间里一下子陷入了可怕的沉默。阿尔埋首,攥紧拳头,好像因为什么东西发泄不出来,淤积在心里而浑身战栗。

“阿尔冯斯,我了解你的感受。”打破沉默的是罗伊,“如果你执意要挽留爱德华,我当然不能说什么,但我希望,你至少能把选择权留给爱德华本人。”

然后是爱德华的破门而入。说实话,爱德的猛然现身几乎让阿尔无法接受。然而在爱德决定离开时他反而除了震惊似乎还有已经预见到一切的幻觉。阿尔除了愣在原地什么都做不了,然而当看到爱德注视着自己充满歉意而坚定的眼神时,却一下子仿佛什么都可以释怀。少年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流淌的什么东西,让阿尔想起往日他们还是都是少年时,一把火烧了自己家。那时哥哥眼睛里的东西,现在就映衬在爱德眼中——虽然悲哀,但却无法挽回的决绝。于是阿尔终于了解,就像那时无论谁都无法阻止他们兄弟离开家乡寻找身体一样,现在也没有人能阻止面前的少年离开这个地方。

——也许,这里真的只是个牢笼么?

阿尔看着面前的爱德,影子与往昔的哥哥重叠——以前是去找回身体,现在是去找回记忆么……或者说,是找回自己……

果然,他无论如何都无法阻止那个一旦下定决心就不再回头的哥哥。

阿尔忽然觉得自己很傻。他确实什么都给不了他,却一心想将他留下。为自己的天真,为发现他原来还是无法给爱德华完整的幸福,青年自嘲地笑了。然后他只能挥挥手,让爱德离开。

就在爱德给了他一个轻轻的拥抱时,阿尔终于确定了一切——他确实要走了。而那句轻轻的“想哭的时候就哭吧,会好受的”才真正让阿尔感觉到了自己的幼稚和不堪。原来无论什么时候,他都被哥哥照顾着,原来他还是不够成熟……还是没有长大。

所以当爱德站在门口道别时,阿尔唯独能做的只是为他祈福,希望他的哥哥,一个完整的爱德华•艾尔利克能回来。

“一路顺风。”

阿尔说,真的希望他能像风一般轻巧而自由,然后好像暖风经过自家后院的平常一般,再度回到自己身边。

但愿他,能乘着风,回来。

当阿尔这样想时,门已关上,爱德的脚步消失在耳畔。整个世界陷入了无声。金发青年怔怔地立在门口,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久久无语。然后他感到整颗心都在发热,不知为什么忽然有某种东西开始上涌,仿佛要让他窒息,就好像有什么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突然从很深处爆发出来,无可抑制,无法抹去。那是种说不上快乐或痛苦的感觉,只觉得整个人都像被燃烧,或者整个人都暴露在风中的错觉——心中是温暖的,但同时也被割得生疼。

然后青年发现热度正慢慢将他掩埋,而眼前的门也愈渐模糊。在他完全看不清那扇门之后,竟然有种卸下了一切包袱的感觉,清爽起来。

阿尔冯斯•艾尔利克才意识到,脸颊有温热液体划过的触感。

——啊啊,原来哭过之后,真的会好受,哥哥……

这时候青年终于了解,他的哥哥从来没有停止爱他。

于是阿尔冯斯开始祈祷,但愿那个他永远挂念的人能乘着风,早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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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泥!!!!= =!!!!
竟然在这里连载了~~~~~~
加油啊琉琉啊哈哈~~~
坚决拔出钉子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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